
现象学作为20世纪德国思想界的重要土特产,主要代表人物为埃德蒙德·胡塞尔、马克斯·舍勒和马丁·海德格尔,在我知道“现象学”这一名词的时候,我便购买了胡塞尔的《纯粹现象学通论》和《第一哲学》;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王路和俞宣孟均译之为《是与时》,音义俱佳)和《形而上学导论》;并通读舍勒的《哲学与世界观》。三四年的阅读中,海德格尔的著作或细读或翻阅不下二十本,并在其教授资格论文《存在与时间》的指引下,缓入哲学之途;而胡塞尔著作《第一哲学》上下两厚本购于大连读研之时,艰涩难懂,几近不知所云,毕业后不忍丢弃,费力带回家,只是躺在书架上沉睡而已。现在本人宿舍书架上海德格尔的著作和关于海德格尔的著作也有将近十本,而胡塞尔的著作则是一本也无。至于舍勒作品,至少那本《哲学与世界观》本人通读无碍。(从《哲学与世界观》书名便可知“哲学”和“世界观”实是两码事,而国朝却混淆甚巨!)暑假从光华法学院图书馆借书,法学馆中哲学书籍不过一两书架而已,瞥见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现象学》在书架一角,便又心动手痒,一同借出。照例看了一阵,依旧惘然无所得,心想或是译者荒唐,于是翻封面查译者,译者是国内现象学名家倪梁康和张廷国,而绝非山寨翻译家,于是我便想起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中的一段:
……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
阅读胡塞尔的著作,本人也多是“用心用意看了一遍”,感觉也多是“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不过,吴敬梓笔下的“周学道”可是曾经“殿在三甲”的“真才”,他在“用心用意看了一遍”之后,“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本人才学固不及“周学道”,又不愿“直到三遍之后”,所以撑死也只能作个“世上糊涂试官”,而如我辈者,又大有人在,所以“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然而,具体怎么个“屈煞”法?在如上引文的上一段,便有:
……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
范进“一字一珠”的“天地间之至文”,落在“世上糊涂试官”手中,导致其人“实年五十四岁”还“总不进学”,更错以为“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范进是“总不进学”,胡塞尔则稍有不同,他是“总不升等”。于是,又想起之前看过周国平的一篇文章《康德、胡塞尔和职称》:
哲学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胡塞尔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可是,人们大约很难想到,这位大哲学家在五十七岁前一直是个没有职称的人,在哥廷根大学当了十六年编外讲师。而在此期间,他的两部最重要的著作,《逻辑研究》和《观念》第一卷,事实上都已经问世了。
有趣的是,德国另一位大哲学家,在现代哲学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康德,也是一个长期评不上职称的倒霉蛋,直到四十七岁才当上哥尼斯堡大学的正式教授。
众所周知,德国的学问体制等级森严,不同等级之间苦乐不均。编外讲师头衔意味着大学不给付工资,仅能收取一点听课费,如无家庭或各界奖学金资助,断难支撑。而教授则待遇丰厚,衣食无忧。康德和胡塞尔,均所谓盖世大哲,怎么总是“评不上职称”或“不升等”呢?估计也是“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康德尚有“大师小书”,如《论教育学》或《实用人类学》之类,而胡塞尔的著作几乎都面目诚可憎而满纸荒唐言。(所以康德评教授能比胡塞尔早个十年?)诚然,我辈当如“周学道”,以求“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不过,若我等着实驽钝,直到十遍二十遍之后,仍是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而同时其他著作因时间精力在此荒废而无缘染指,却又当如何呢?
末了抄录曹雪芹小诗一首: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2011年8月12日·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