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艾米):请随意地谈谈您关于爱的看法……
德里达:关于什么?
记者:爱。
德里达:爱,还是死?
记者:爱,不是死。关于死,我们已经听够了。
德里达:爱?
记者:爱。
德里达:关于爱,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至少得提出一个问题。我不能仅仅就像这样去考察“爱”,你需要提出一个问题,我不能对爱泛泛空论,我不能……也许这就是你希望我在镜头前说的:总之,我对爱无话可说。(笑)
记者:好吧,请您解释下为何此主题吸引着世世代代的哲学家?这是个重要的哲学主题,不是吗?
德里达:艾米,你不能问我这个,为何哲学家总是在谈论爱?这便是哲学之起源——不,不对不对,总之,关于爱,我的脑袋空空如也。至于为何哲学热衷于谈论爱,我要么无话可说,要么只能背诵些陈词滥调。
记者:柏拉图常常谈论它,也许你可以只谈谈那个。
德里达:这就是提出第一个问题……我只是探究得有点……这是“谁”和“什么”之间的区别的问题。爱是对什么人的爱或是对什么东西的爱?好吧,假设我爱过某人,我爱某人是因为你之所是的纯粹独特性呢?我爱你就因为你是你。还是因为你的质量(qualities),诸如你的美貌,你的才智?一个人是爱某个人,还是爱某个人的什么东西?“谁”和“什么”之间的区别——这一区别居于爱的心,并割开了心。我们常说爱是心的感动。我的心之所以感动,是因为我是爱上某个纯粹独特的人呢,还是因为我爱某人存在(是)的方式?通常,爱始于某种引诱,一个人被吸引是因为另一个人像这个或者像那个。相反地,爱会失望和死亡,当一个人意识到另一个人不值得你爱的时候,当一个人意识到另一个人不像这个或那个的时候。所以,当爱死亡之时,一个人不能继续再爱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们是“谁”,而是因为他们是这个那个。这就是说,爱的历史,爱的心,是被“谁”和“什么”所分离的。“是”的问题返回到哲学中来——因为哲学的首个问题就是:它怎样“去是”?“是”是什么?“是”的问题便是她自己已经被“谁”和“什么”所分离。“是”又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呢?我抽象地谈论它,但我认为无论是谁开始去爱,在爱中,或者停止再去爱,都是由“谁”和“什么”的区别所造成的。一个人希望坦诚对待某人——某个独特的与不可替代的人——而且仅当一个人感到这个某人不是x或者y,他们不具有这些质量,这些性能和这些形象,如此,我才认为我是去爱过的。所以,(在爱面前保持)真诚(fidelity)被“谁”与“什么”的区别所威胁。
译后记:爱他,是因为“他(是)高大英俊(的),他(是)风流倜傥(的),他(是)才高八斗(的),他(是)前途无量(的)”等等“他(是)x”?还是因为“他是他”:一个不可替代,独一无二的“他”?爱她,是因为“她(是)身材标致(的),她(是)笑容甜美(的),她(是)声音动听(的),她(是)家境富裕(的)”等等“她(是)x”?还是因为“她是她”:一个同样不可替代,独一无二的“她”?前者是“强力意志”的“仿佛之爱(love of ‘as if’)”的“函数式”:即“他(她)=f(x)”,是将人视为冰冷的物(“what”),是数据时代算计的胜利;而后者是“生命意志”的“保真之爱(love of fidelity)”的“恒等式”:“他(她)≡他(她)”,是对爱人(“who”)永恒的凝视,是源于生命直观(心)的召唤。然而,在“仿爱”的函数式和“真爱”之恒等式之间,在历史之爱和全真之爱之间,在探问“他(她)是‘什么东西’(‘what’)”和探问“他(她)是‘谁人’(‘who’)”之间,同样“横亘着一条丑陋的鸿沟”。 然而并没有两种爱,只有在后者的意义上,德里达才说:“如此,我才认为我是去爱过的。”另外,汉译者将德里达之“qualities”直(硬)译为“质量”,而非“品质”或“素质”等更适合形容“人”(“who”)的名词,意在强硬地突出德里达在此“人之为物”(“what”)涵义。(上文描红亦为汉译者所加。)
译并案于2011年8月3日·之江